戴星一

　　最近读了由广东教育出版社1999年12月出版发行的《素质教育在美国》一书，感慨良多，获益不少。此书是留美博士黄全愈撰写的。也许大家对黄先生还不太熟悉，这里不妨作一简介。黄全愈生于广西柳州。壮族子弟。上插队，洋插队，打短工，"磨"洋工，老三届，七七级，工农商学兵（如果"黑五类"的红卫兵也算"兵"的话）全都沾边。抓锄头3年，拿榔头 7年，"走读"4年。1982年获文学学土学位。1988年赴美讲学，1989年获美国维拉诺瓦大学"人的组织与管理科学"理学硕士学位，1993年获美国迈阿密大学"教育管理理学"哲学博士学位。"文革"插队时开始"爬格子"，1976年才有印成铅字的作品。现已在中、美。英等国出版了中、英文论著。黄先生在中国的大学读过书，教过书；也在美国的高校念过书，教过书，研究过教育理论。近年又挽起裤脚"下海"当儒商，在美国办了"HCK"的公司，其实还是殊途同归，周旋于中美教育和文化交流、企业管理、人才培训等教育本行。也许是出于对中、美教育情况比较了解及对祖国教育事业改革发展的关心，正如作者所写"我在中、美两个不同的教育体制中读过书，教过书，研究过教育理论。""我想把我这些年来的疑问对比和思考，用我和我的家庭的亲历和见闻平向地叙述出来……作为一条跨越文化的'桥'"。书中作者对亲身经历、体验的大量具体事实，其范围涉及教育思想、教育方法、教育观念、教育体制等方面的问题，作了广泛深人地研究分析，叙述论证。目的在于"让中国的老师、孩子和家长们一道参与这个'启疑'的思考。"
　　尽管中、美教育的基础背景有所不同，但书中提出的一些疑问，却值得我们认真思考和对待。诸如：中国的中学生屡获国际奥林匹克竞赛奖，但中国高校为什么从来没有培养出获诺贝尔奖的人才？如果说中国的教育不行，为什么中国留学生的孩子在美国学校都那么出人头地邀果说中国的教育很棒，为什么中国的科技落后时果说美国的教育不行，为什么美国是公认的科技强国？当然看问题不能主观片面，一概而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正如邓小平同志所讲"社会主义要赢得与资本主义相比较的优势，就必须大胆吸收和借鉴人类社会创造的一切文明成果，吸收和借鉴人类当今世界各国包括资本主义发达国家的一切反映现代社会化生产规律的先进经营方式、管理办法。"吸取别人好的于我们有用的东西，以美国之石，攻中国之玉。这里仅就几个方面的问题向读者作一介绍。
　　--创造性能不能教的问题
　　1994年11月，美国中西部城市一位小学美术教师达琳到中国云南省昆明市进行学术交流时，不少中国教师请教她："在美国的学校里，是怎样教孩子创造的？'并再三要求她在课堂上作示范。这位美国小学教师感到很困惑：创造性怎么能"教"呢？对此，黄博士认为要回答"怎么教创造性？"必须先回答："能不能教"的问题。所谓"创"就是打破常规，"造"就是在打破常规的基础上产生出具有现实意义的东西--包括方法、理论、产品、事物等。因此，创造性或创造力是指能打破常规去产生具有现实意义的东西之特性或能力。
　　以绘画为例，中国学生学绘画，往往是教师在黑板或画本上给学生一个样板，反复接受这种样板的训练，久而久之就会习惯性的以"像不像"样板来要求自己。而美国孩子学绘画，老师往往不设样板、不立模式，让孩子在现实生活到内心想象的过程中自由地"构图"。也因此，中国孩子画完画后，总是问别人"像不像"；而美国孩子画完画后，只问"好不好"而不问"像不像"。前者更多的是逻辑思维，后者则完全可以是形象思维。那种由黑板→学生的眼睛→经由学生的手把黑板上的样板"画"下来的训练模式，由于没有"心"的参与，可以说那是一个类似"复印"的过程，长此以往，孩子的绘画过程就仅是一个由眼睛到手的过程。他的眼睛里有画，心里没有画。眼睛里的画只能是别人的画，只有心里的画才是自己的画。由此可以看出绘画是一种可以被创造利用的技能，也可以是一种扼杀创造，重复他人的技能。技能是可以由老师传授的，但创造性是无法教出来的。
　　把"教"混同于"训练"，就会使学生自觉不自觉地按照一个别人预设的模式、计划和步骤去达到他人设计的目标。把"教"变成了"训练"，这是中国在贯彻素质教育时必须要注意的重要环节。
　　从绘画一例的分析阐释说明了创造性只能培养，不能教。创造性就像种子一样，它需要一定的环境：包括土壤、气候、科学的灌溉、施肥、培养才能发芽、生根、开花、结果。教育工作者就是要努力创造这样一种适合培养学生创造性的环境。
--对培养学生个性发展的问题
　　为什么在中国不允许学生用左手写字？据说中国传统认为用左手写字是大逆不道。黄博士就这一问题引发出"中华民族的迷惑"、"人有哪四种行为"、"素质教育的盲区"等几方面的问题，联系到中、美教育的实际作了分析阐释。他认为：中国的学校、中国的教育过于控制人的个性发展。比如不允许用左手写字，要求小学生上课时把两手放在桌上，或背手坐直等，过于鼓励"角色行为"而抑制"独立行为"，过于重视角色教育而忽略对人自身的教育，过于重共性而轻个性，过于重义务而轻权利，过于重服从而轻自主，过于重外在的纪律而轻内在的能动……
个性没有得到全面、健康发展的人，就不敢"为天下先"，就只会去做那些别人做过的事，而不会去做别人没做过的事。没有个性就没有独特性，没有独特性怎么会有另辟蹊径的创造性？！
人没有坚强的独立性，就会时时处处依赖他人。没有坚强的独立性，怎么可能具备打破常规所需要的百折不挠的承受力？！
　　黄博士把一个人的成熟过程分为4个区（即四个阶段）：第1区（直觉行为阶段）→第2区（习惯行为阶段）→第3区（确认行为阶段）→第4区（自主行为阶段）。这四个区代表了四个发展阶段。黄先生认为许多中国学生的行为很早就进入第3区的"确认行为阶段"，却又遗憾地驻足不前了。这也许就是中国的中学生屡获国际奥林匹克竞赛奖，但中国尚无成人获诺贝尔奖的原因。
　　人是教育的核心和精髓。因此，人是教育的起点，也是教育的归宿。由于各种原因，中国的教育使"自主行为"的第4区--人的创造活动最集中的区域，成为中国素质教育的盲区，因而也成为一片待开发的处女地。
　　让所有的教育工作者和家长都来辛勤地耕耘这片待开发的处女地。只有让千千万万的孩子接受完整、健康的素质教育，我们才会拥有一大批启动快、后劲足的科技人才，在21世纪的诺贝尔奖领奖台上，才会有来自中国的获奖者！
　　--师生关系问题
　　"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师道尊严被践踏得不像样子，文盲小丑横行霸道?quot;文革"后，人们重倡"尊师重教"、"尊师爱生"。随着教育改革的不断深化，"尊师爱生"的师生关系，日渐显现出其历史的局限性和可疑性。黄博士认为"尊师爱生"这个提法不够全面、不够科学，值得考虑。
　　首先"尊师爱生"把教师的角色神圣化，并确立了一方被"尊"，另一方必须"从"的一高一低的"尊"与"从"的地位。当"尊师"绝对化地规范了双方"尊"与"从"的地位，学生的批判性思维以及独立思考就被抑制，其结果是教师的差错往往只能由老师来纠正。
　　其次，在"尊师爱生"的师生关系中，一方面是教师角色神圣化，另一方面是老师并无尊重学生的义务。在这种师生关系中，老师承担的义务仅?"爱生"，老师并不需要尊重学生的独立人格、批判性思维、独立思考和创造性。
　　再次，"尊师爱生" 忽略了学生的权利。在中国的文化概念中，"尊敬"只能是晚辈对长辈而言，而"爱护"则是长辈对晚辈的专利。这样一来，在"尊师爱生"的师生关系中，老师有权利有义务；但学生只承担义务，不讲权利。囿于这种师生关系，在中国的教育中，我们极难看到美国校园里常见的师生之间平等地争论，学生当堂对老师的论点提出异议的现象。人云亦云，"云"得再好也是"云" 别人所"云"。要青出于蓝胜于蓝，就必须在师生关系中让学生既承担义务，又拥有权利。当然这种权利不是绝对的，是有相应的条件的。但是，只要我们把这些孩子应该有的权利考虑到师生关系中，我们就会觉得我们应该拥有新型的师生关系。
　　那么，我们应该提倡什么样的师生关系呢？黄先生认为，应该是"互尊互爱"的新的师生关系，新型的师生关系既不否定"尊师"，也不否定"爱生"，它提倡的是平行的、双向的行为。"互尊"是把教师当成可敬可爱、有血有肉，可以互相探讨的人，不是说一不二的神圣化角色。"互尊"才能让学生从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被"传道、授业、解惑"的角色，变为有主观能动性、有独立"启疑"能力的人。
　　--几个值得思考的教育体制问题
　　书中对中国高考招生毕业生分配、专业、教育管理等问题作了分析阐述。限于篇幅，这里仅就作者对中国招生分配制度的看法作一介绍。黄博士认为：计划经济制约下的中国招生制度和分配制度，存在不少弊端，它使高等院校颇似一条被动的"传送带"，而不是一座除渣成钢的"冶炼炉"。因为在所有高等院校的教学运作中，前面有招生堵住， 后面有分配卡住，学校始终处于被动的状态。"指标"怎么进，就怎么出；工资统一发放，供与求的矛盾，被计划"包"了下来。
　　中国教育招生制度与分配制度的弊端之一，是供与求的制衡不是依据市场的需求，而是凭人为"计划"，大学学制一般为四年，四年前的计划，四年后竟然能够一个不漏地兑现，其人为性之强可见一斑。
　　中国教育招生制度与分配制度的另一弊端，是在"高考"这一起跑线上决定人的过去和未来。在起跑线上对竞争者择优汰劣，而不是在终点线上判断输赢。
　　在中国是"上大学难，读大学容易"，所谓"难"，就是要通过"高考"，在起跑线上过五关斩六将；所谓"易"指只要在起跑线上被"择优"就进入了"计划名额"分配的保险箱，终点线上人人一份"平等"的工作。
　　在美国是"上大学容易，读大学难"，与中国正好相反。在美国教育机制的运作中，基本没有"分配"一说。至于招生，各个高等院校依据市场经济的调节机制，综合各方面的情况和信息，决定自己的招生名额。成绩及格以上的高中毕业生，只要交得起学费，都可以上大学。人学后，要经历多次各项学习考试，修足学分，才能毕业。
　　总体来看，中、美在招生制度和分配制度上的差异有如下几点：
（1）美国的高等院校开放起跑线，在终点上对学生择优汰劣；中国的高等院校以起跑判断胜负，然后开放终点线。
（2）美国的高等院校一般不负担学生的费用，学校作为"生产单位"，不包分配。其"产品"（学生）的质量，拿到市场（用人单位）去检验。中国教育的计划招生和统一分配，在市场经济形势下，已作了不少重要改革，但仍存有弊端。
（3）美国的高等院校从招生到毕业的整个教学运作，像一座"大进小出"的冶炼炉，几乎什么人都能进来，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出去。而中国的高等院校从招生到毕业的整个教学运作，更像一条"进多少出多少的"传送带，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但几乎什么人都能出去。
（4）中国的"高考"是一考定终生的一锤子买卖。而美国有许多经审核认定的权威考试机构，根据不同的要求或测试点。学生从小学三年级起，年年都参加一次这种由各种考试机构出题的考试。这些考试成绩就可以作为录取入学的参考。
　　通过改革"高考"、招生和分配制度，让学校拥有真正的自主权和主动权，并且做到开放起跑线，在终点线对学生择优汰劣，不让学生因过早达到目的而失去竞争的原动力；同时，学生自始至终的冲刺又反过来成为校方的持续压力，这也是中国教育改革的途径之一。

2000年第5期